二
经济可以决定上层建筑。
舅舅真正的翻身是经济上的翻身,他和阮书记合伙买下了乡工业公司旗下的所有企业。钱从哪儿来的?有的说是集资的,有的说是贷银行的,有的说挪用的公款,有的说当初根本就打了个欠条。我更相信最后一种可能,书记和舅舅两颗高智商的脑袋,买几间厂房还要动真金实银吗?
舅舅帅,口袋里又有用不完的钱,好多长得痛的女人凭藉自身的天然资本勾引舅舅,甚至互相拆台互相谩骂互相羡慕忌妒恨。有个小学女教师想做副校长,和舅舅好上了。当时,舅舅已经被任命为副乡长。这女人就天天泡在舅舅家里面,和舅母姐妹长姐妹短的,把家务活全包下了,洗衣做饭,还负责表弟的家教。搞到最后,小表弟只听这女人的话,不听舅母的话,甚至当着一大家人叫老师为“妈妈”。奶奶笑,舅舅笑,舅母笑,老师也笑。我母亲在一边笑着偷偷地骂道:“这个痴货!”我知道这是在骂舅母。
舅舅三宝是个讲义气的人,这是人所共知的。乡上的教办室茅主任和他是把弟兄,天天一起喝酒洗澡打麻将,有时书记也参加,人大主席也参加,全乡人都知道他们是“四人帮”。那年书记调走了,舅舅做了乡长。有人借舅舅刚刚上台力量单薄,想搞垮舅舅,便从最薄弱的环节茅主任这儿下手。这天,茅主任到教育局开会,散会后太阳还正当头,就叫上几个城里的朋友去了桑拿。没想到的是,正当他们几个赤身裸体在与小姐亲热的时候,冲进来好些个警察……
舅舅请示新书记时,痛骂了茅主任,然后带上乡党委政府的礼貌,进驻公安局几天,千般万般周旋,终天把人捞了出来,姓茅的总算有惊无险。虽然如此,舅舅还是充分发动群众,查出了告密者。当天,舅舅设宴,在乡里最好的酒楼上请了这三位。三位战战兢兢,舅舅爽朗地说:“这是我吴三宝个人请三位的,我首先感谢你们帮我监督了本乡的干部。但姓茅的这毕竟是我们周家集乡的,弟兄们以后对他有什么不满,或者个人有什么要求,尽管向我提,你们不提我怎么知道你们要什么。事情我们商量着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好不好?”三人顿时如释重负。事后,乡政府下达了新文件,任命了一个校长,一个水利站站长,一个办公室副主任。
风平浪静了,三舅舅也知道享受着治下的清明和闲适。喝喝茶、洗洗澡、赌赌钱,有时上厂子转转,有时到县里转转。请请客,发发钱,打打招呼,联络联络感情。在我一个小孩子看来,舅舅家里好像有台机器,专门印刷人民币。后来还是外婆说了真话,说舅舅家的阳台上有一副神翕和一个聚宝盆,每天夜里会不断吐钱出来。只是女孩子是不能上楼看的,一看聚宝盆就失灵了。
当然,人不可能十全十美。舅舅的大儿子,我的表弟,读到初中,再读不下去了。舅舅很难受,但脸上不表现出来,说:“将来让上大学的同学帮他打工!”这种气魄令人肃然起敬。但舅舅最终还是把表弟送出去了,因为表弟发生的事不得不让舅舅改变决定。表弟和两个男同学在街上游荡,发现一个漂亮的少女卖鸡蛋,便上前搭讪,遭到冷落。小伙子们一不做二不休,把这个野丫头挟持到野外……(此处删去九十八个字)
舅母跺着脚,破口大骂,还影射吴磊磊的妈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顿时被舅舅扇了两个大嘴巴,要她立即闭嘴。舅舅凭着他的巨大的变通和周旋能力摆平了派出所的查询和少女的家长,然后迅速把儿子吴磊磊送到了部队,送到了云南……
我真的很佩服舅舅,在表弟当兵的那五六年时间内,他花了几箱子钱,把儿子打造得很优秀,入党、上军校、立功、提干,目前已经是正营。
三
舅舅不仅培养了儿子,还神话般地成就了一个副乡长。
王成以前是舅舅邻村生产队的一个计分员,人很精明。改革开放后带领村村里一帮穷得发疯的农民,办起了一个工程队,也就是瓦工木工队,挨家挨户,招揽承接建房业务。当时,我舅舅也还是小学代课老师,王队长正带几个人修葺校舍,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王队长对舅舅说:“吴哥,我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平常人,今天我们喝一杯。”就这样,王队长成了舅舅患难中的第一个朋友。等舅舅做到乡长时,王队长已经作为人才引进到建筑站做了站长。
有一次,王站长酒多了,号啕大哭。舅舅说有酒有肉有女人你哭什么东西啊。
王成说:“哥哥,我不能和你相比,你老了有劳保。我为共产党卖命,到最后有个屁啊!”舅舅听后,不语。
这件事一直在舅舅心里面沉沉浮浮,每当想起,总要为王成心酸。这一心酸,便想出主意来了。不久前,县人大刚刚下发换届的文件,各乡镇要选举乡镇长若干,由政府提名候选人。周家集的副乡长的候选人历来都是市里确定的,如果同意票过半数,就算通过。
舅舅不愧为曹操在世,老谋深算。舅舅人缘好,一连半个月奔走于乡直单位和基层党支部之间,与人大代表逐一谈话,把政府的温暖送到每一位代表心上。舅舅一离开代表家,王成的家人或手下便接着登门,奉上一条价值不菲的羊毛毯。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选举结果出来,市政府指定的候选人均未过半数。代表们认为,农民企业家王成同志锐意改革,并积极支持社会慈善事业,一致推选王成同志担任周家集乡副乡长。事情就这样简单,瓦工出身的王成从此成了国家公务员,吃上了皇粮,登上了乡镇的政治舞台。
现在看来,这种忤逆天朝政治游戏规则的做法是要担风险的,但舅舅就是舅舅,他是孙悟空,他有猴性,他有七十二变,他有火眼金睛,他有如意金箍棒,他稳操胜券。上有阮副市长的庇佑,下有广大人民代表的呵护,旁有人大季主席、教办茅主任作为左右膀臂,没什么可怕的。加之党委书记年纪比他小,知道舅舅是乡里龙头老大,平时都仰他鼻息,从没和舅舅有过半点分歧,只想在周家集乡平安混上几年,回城安排个好单位,安排个正局职,这些说不定还得指望舅舅吴三宝乡长在阮副市长跟前美言哩。
周家集的选举结果让市政府哭笑不得,打断牙咽下肚而已。市人大得到市委授意,反而据此在报纸上做了一篇华美的文章,说是兴华市的社会主义民主法制已经走在全国前列云云。然而,吴三宝这个名字却深深划伤了某些领导的心,每每到市里面开会,总有主要领导专门到他桌上敬酒。
舅舅头上有千斤重的压力,他感觉已经上了市委市政府的黑名单。在以后的几年里,市里领导视三宝为异类,对他敬而远之。在周家集的现场会,甚至有人把“德高望重”这个字眼用在了吴三宝乡长身上。在三宝听来,这比骂他八辈子祖宗还难受。
阮副市长是舅舅的老师、首长,有一次回周家集劝慰舅舅说:“再等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大老板不会在兴华呆一辈子的……”
可是,没想到,这次成了舅舅与阮副市长的最后一次见面。阮副市长被双规了,害他的是王副乡长。王副乡长是包工头出身,精明能干和出手大方让他在乡镇社会拥有了极大的知名度,他基本上成为乡里女人择偶的标准和父母教育女儿的反面典型。他通过舅舅认识了当时做乡党委书记的阮子雄,成为书记家的常客,还成为了书记的干儿子。作为建筑站站长,凭他的对土地的感情和商人特有的嗅觉,感觉到新形势下土地的弥足珍贵,他终于以极低的价格从政府手中拿到了三百亩土地。如果没有阮书记的鼎力相助,这件事是成不了的,阮书记自然也从中得了一大杯羹。
如果王副乡长的豆腐渣工程不出问题,如果兴华检察院不在300瓦的灯泡底下和王副乡长亲切交谈了三天三夜,如果王副乡长体质再好一点头脑再清醒一点,这些本应该成为永久的秘密,阮副市长也肯定会顺利升任市长。
就这样,阮书记的政治生涯结束了,王副乡长受到了记大过的处分。老书记被双开,结果很惨。即使这样,也是舅舅从中斡旋。据说舅舅为副市长花的钱有一个三岁小孩的个子那么高。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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