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写实小说 我的舅舅吴三宝(7-8)
上接(六)
......主席台正中的舅舅,余光瞟了几眼嘴角照例两堆白沫的朱东城,说,好啦,就此打住,没有人是呆子,再说就过了!都知道是让他们收书款的,就直接说让收了集中上交吧……
于是,东城用纸巾擦干嘴角两堆白沫,从精神文明的引路人变身催要书款的债权人!
“一肚子坏水的活骗子,嘿,嘿”舅舅又瞟了他一眼。
七
有个朱东城,舅舅这段时间过得舒坦极了。
有人要来批发票时,舅舅总是在看报纸读文件写东西;没人的时候,他就海阔天空地打电话,玩电脑游戏。舅舅到开发区后,大家明显感到工作开心有趣多了,因为每个月工资多出了几百块钱。虽然有些别有用心的人造谣说舅舅是不学无术之辈,但没人理会,世界大了,事情多了,你管得了吗?谁给我钱,我就认他妈的当老大。
时间过得很快,一晃舅舅在开发区呆了一年,这一年,舅舅做了几件事,把头上那个“副”字轻巧地拿了下来,成功地引进了三个上亿元的企业入驻开发区,工作上与郑书记配合得相当相当默契。那一拳甜蜜的滋味至今还荡漾在舅舅的心田。
这天,郑书记打来电话,谈了一会儿工作,然后说:“你和小徐关系不错,能不能劝她早点离开兴华?她在这儿影响不好,会影响我的工作。”小徐就是白衣女人,叫徐雅文。三宝连声道:“我一定尽力说服她。”
郑书记又道:“这段时间对下面要多做些思想工作,市委已经把你作为常委候选人,不要节外生枝。”三宝大喜,按捺住内心的激动,说:“谢谢书记,我一定好好工作,报答书记的栽培。”
舅舅在处理人的问题上向来是很高明的。他和徐雅文谈了一次,徐雅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吴大主任,现在用不着我了,替人下逐客令了吧!”舅舅笑了,说:“嫂子,你千万别误解,我不是为你们考虑吗?”一声嫂子,叫得徐雅文立即花容绽开。“听说他老婆知道了这事,说不定近期要来检查,可能还要拜访你,到时大家都不好看。”徐雅文脸色略有变化。三宝善于察颜观色,继续说:“你先避一避,店交给别人打理,生意你就别管了,我包了。”
雅文抿了一口咖啡,说:“吴主任,今天我卖个人情给你,我明天回去,反正在这也难得见到他。”三宝连忙说:“雅文,另外感谢你这几年来对我的关心和帮助,我想送你一份礼物。”随即,掏出一纸发票,一辆汽车的提货凭证。“保险全部办好了,全是你的名字。”雅文流下泪水,啜泣道:“那死鬼有你一半就好了。”
郑书记的老婆是海盐聋哑学校的校长,这天到兴华特地找到那办公用品店,到店堂左看右看,发现老板根本不是女的,无论营业执照还是店铺人员,都没有女人的痕迹。那天坐台的老板是茅玉堂,营业执照上的照片也是茅玉堂,营业员全是些五六十多岁的老头老太。茅玉堂特地过来询问:“请问需要什么,本店负责送货上门。”郑夫人失望而去。
晚上,舅舅在凤凰台酒店挑了一间僻静豪华的小包间,盛情邀请郑书记两口吃饭,并请市长一家作陪。校长在兴华转了一个白天,有点疲劳,喝了点红酒,脸上泛起少女的红晕。居市长开玩笑说:“老顾啊,你们两口子真是郎才女貌啊!”老顾哈哈一笑:“你们两口子也不赖啊!”一时间,气氛和谐积极向上,舅舅一边斟酒一边布菜。
当天晚上,三宝和雅文通了电话,雅文此时正在上海玩乐。三宝说:“嫂子,好险啊,校长真的就来了,到处找你,幸亏我提前三天撤换了营业执照,还找个假老板顶着你。但并没有完全排除她的怀疑,可能还会再来。你这段时间尽管在外面玩,缺钱的话打电话给我。”
三宝春风得意之时,周家集可出事了。一年前一阵罡风吹散了热情,吹倒了旗帜,后来夏中农先生做了法事,改择了命运。而如今周家集现任党委书记和镇长因为窑厂承包受贿和非法集资双双入狱了,周家集乡最终没有逃过宿命。
所幸前任书记镇长安然无恙,正应了舅舅经常挂在嘴上的话:“人要多烧香啊……”
八
常委候选人的名单已经在媒体上公示了,三宝名列最后,这正是市委的一种爱护。以往,排在前面全部被乱枪射杀,而后面的会如一匹黑马冲将出来,等你想看清它的面貌想追溯它血统的时候,这黑马早跑得没影了。
三宝应该就是这样一匹黑马,因为其中任何一位候选人与市委书记的关系都无法与他相比,这一点三宝是很自信的。要不郑书记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他搞好下面的关系,不要半路上出状况。
正当我三舅蓄势待发一跃而起之时,开发区办公室主任朱东城死了。
东城是三宝麾下一员猛将,这几年为开发区的新闻造势工作作出了杰出的贡献。这天应海盐几个同学之邀参加同学会,从中午喝到晚上,又从晚上喝到临晨,然后醉熏熏驾车回兴华上班。一座桥身被他的车头撕开,汽车车尾露在水面。车子吊上来的时候,人好像已经成了一具硕大的轮胎。
当天,朱东城一家老小坐在开发区哭闹,硬说东城出的公差,是为了公家喝酒而牺牲的。朱东城经常上班时间到海盐等附近几个市县转悠,进行横向联合,建立了一个非常强大的宣传网络。出去为了工作是事实,经常喝酒为了工作也是事实。关键没有人愿意出面反驳朱家老小,谁那么狠心和孤儿寡母顶真!
这一下开发区陷入了被动,舅舅的眉头皱了起来。办公室小周说东城当天上午曾招呼他说要海盐去参加同学会。于是,三宝立即派人到移动公司查了通话记录,果然查到了几个号码,和手机卡上存的姓名吻合了,确定是他的高中同学。开始几个同学吱吱唔唔,后来拿出通话记录单,他们终天承认东城是和他们在一起的。
一家老小就兵分两路,一路留守开发区,一路进攻海盐几个同学,要求两方面各赔偿一百万元,并且要求将朱东城的女儿安排到开发区并解决事业编制。舅舅只要出面化缘,跑上几个私营业主,一百万这个钱好出。问题这个事业编制,必须要经过市政府点头的。舅舅一个人扛不动,就向居市长作了汇报。市长专门开了办公会,决定由开发区全权处理,掌握适度、人道的原则。
开发区办排众议,从人道主义出发,由开发区各单位捐款六万元补助朱家,每个员工捐款二百元,(在工资中扣除,当月多发二百元奖金)一共捐款九万元,由开发区领导送到死者家属家中。海盐那边三个同学赔偿了三万元。朱家答应了息事宁人,因为市政府答应了解决朱家一个事业编制。
但地方网站开始出现相关帖子,其评论焦点有两个方面,一评说朱东城上班时间擅自离岗,开发区领导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二评说朱东城酒后驾车丧命并非因公,子女不应超出常规安排事业编制。从整个帖文来看,矛头直指常委候选人吴三宝。
关于开发区吴三宝的帖子看帖跟帖多达两万,这些帖子等于给三宝的历史进行了全面而细致的回顾。三宝的爹也就是我外公,做过村治保主任,因为打麻将被派出所逮过。三宝前妻的境况也作详细的报道,三宝大儿子在云南做了营副花了多少多少钱。二儿子读了二十万元的师范生分配在育才小学现调任市团委任副书记是谁点的头等等。有些细节比三宝舅舅本人还记得清楚。
三宝把小周叫到办公室,要他打开电脑,小周说:“吴主任,我都看过了。”三宝让小周坐在他对面,说:“这个事情怎么弄?你帮我想想办法。”小周沉思片刻,说:“这样,我组织一帮人,申请若干小号,进行反击。”三宝:“这个不行,火上浇油,火会越烧旺。”
三宝接着说:“这些网络上的东西我也不懂,但它会杀人,它会影响我们单位的声誉,影响我们的招商引资,所以我想请你牵头把办公室工作抓起来,从侧面入手,转移视线,这样可能会减轻对单位的影响。”小周是大学本科生,一下子就听出了许诺,听到了指示。
于是,小周手下的几个年轻大学生,每人注册了五十小号,轮番上阵,上传开发区新面貌的照片,宣布开发区宏伟蓝图和辉煌业绩,什么好话都说了,就是只字不提吴主任。而小周自己注册了一百多个号,每天上网起码十个小时,对常委候选人的过去和现在的污点逐一进行揭露和放大,其中也提及吴三宝,骂吴三宝个性强,骂吴三宝不发奖金。
一时间,吴三宝的帖子平静了许多,另几个常委候选人倒霉了,成为了众矢之的。西沟乡党委李书记是个三十出头的毛丫头,出道早,发展快,本次也作为常委候选人。她可倒大霉了,先被周秘书几个帖子一顿吹捧,什么年轻有为,什么巾帼女杰,什么80后书记,一下子激起网民的质疑和公愤,纷纷挖起了李书记家的祖坟,挖开一看,里面躺着原市委某副书记的公公,甚至连初恋情人也被牵扯了进来。
水利局杜局长也作为了候选人,周秘书与杜局长都是小营乡的。杜局长做镇长时,周秘书刚好读高中,周秘书的父亲当时在乡政府任农经助理,素与杜有隙。周秘书自然肚中少不了杜局长的故事。杜的故事一上场就赢得了满堂喝彩,因为故事的主题迎合了大多数男人意淫的需要------姐夫与小姨。杜当副乡长时,就与第一个小姨不干不净,然后又与第二个小姨有染,亲小姨没有了,就瞄准表小姨,没想到未结婚的表连襟发怒了,闹得是满乡风雨,杜乡长从此成为“小姨控”的集大成者。
还附了个故事戏说老杜:这天,姐姐带着杜局长回门,杜吃醉了酒,躺在床上睡着了。睡梦中,把枕头挤到床边半截悬了空。小姨见了去给他扶。姐夫一把将小姨子的衣服拽住了,小姨子猛力挣脱跑开了。小姨子心想:我好心给你扶枕头,你倒这么无理,非整治你一番不可。于是,小姨子在墙上题诗道:“好意去扶枕,为何拽我衣?不看姐姐面,撕破你脸皮。没脸!没脸!”老杜见了,在这诗旁边也写了一首:“酒醉朦胧睡,醒来眼发痴。以为贤妻到,原来是他姨。误会!误会!”岳母过来看后,心说:“嗨嗨,这算得了啥!”也随手在墙上题诗道:“姐夫戏小姨,世上不稀奇。一把没抓住,跑了是便宜。好险!好险!”哈哈哈,周大秘书,你太有才了!
当然是故事,故事就有创作的空间,与现场真实必定有正常出入。
周大秘书就这样把他的一百精兵强将精细地分成三列,一大队骂人,一小队还击,还有一小队做和事佬。总之,周大秘书见天就自己骂自己,骂自己是五毛,骂自己是愤青。不明真相的网友纷纷跟帖,选择各自的立场,于是乎,战火愈演愈烈,大有星火燎原之势,一发而不可收。
最后百姓、政府都把目标集中两个书记身上,三十岁的毛丫头和“小姨控”老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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