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坚贞不屈  壮烈牺牲

从6月5日开始，吴振鹏病情加剧，除了每天被轮番审讯得不到休息，居住与饮食条件下降恶劣状态外，必要的治疗药品也无法得到，连续几天的咳血，浑身仿佛散架的吴振鹏已经不能自主站立，而肆图检验共产党人钢铁意志的酷刑已经为吴振鹏拉开了序幕。

吊鞭刑、老虎凳、电椅刑、水刑（灌辣椒水煤油）、棍刑（棍击前胸后背），甚至竹签钉进十指……

而让敌人失望的是这些惨无人道酷刑，却没能引发出他们想看到的吴振鹏一丝痛苦声息或者半点难忍表情，无论什么花样的刑罚，无论多么残酷他却表现异常平静，用刑过程中连眉头都没在他们面前皱一下。

吴振鹏的沉默带着巨大的侵略性，无论是无端的恐吓，还是吼叫着让他交代问题他都沉默不语。面对始终让他们得不到任何“回应”的吴振鹏，面对吴振鹏被加倍摧残后既得不到他们想要的，也看不到他们想看到的，他们失去了快感，失去了施暴的动力，精神陷入疲软。

沉默的力量是巨大的，强忍肉体巨大痛苦的沉默是更有力的无畏，是对敌人恶行最大的藐视和反抗！

对恶行的沉默，不是不置可否，而是为自己把薪助火！

当疯狂的“老虎凳”疯狂地拧挤他体内水分，“冷雨”淋湿头颅、横流满面的吴振鹏在腿骨咯咯折断声中，却能听到上海滩上无数的无产者、青年童子军们他们高唱着雄壮的《国际歌》向着帝国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枪口勇敢前进。

当万箭穿心的电椅用“巨人握手”的“冲击波”让他的意识顿时混沌，吴振鹏却能安详地看到冲锋号声中英勇的苏区红军前赴后继；当火星迸发的烙铁贴在他胸前冒出嗞嗞的白烟，口含满嘴鲜血的吴振鹏面前依然能展现出红旗漫卷的苏维埃；而他在常人无法忍受，无法不痛苦叫唤的酷刑实施中却仍然保持平静以及还以轻蔑的微笑，令特务们胆寒、惊骇、不寒而栗。

与此同时，特务对关在另一地方的王履冰也是诱供、威逼、恐吓，在威逼和恐吓失去效果后，特务主要是利用诱骗手段来迫使王履冰就范。

他们拿出曾经是她的同事，领导的自首书，10几个，不止，并将他们自首过后的“新状态”、“新生活”、“幸福生活”一一以图片、文字形式向她尽情展示。

他们引诱她，自首就是在脱离共党声明上签上名字，以表示诚意，然后就一个档案，不需要为他们做事，也不需要交代什么，以后该干吗干吗，可以去上原来的班，可以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去，他们都会尊重她想法。而最令她觉得有诱惑的是自首后，就可以先免除吴振鹏刑罚，然后可以出去获得自由，保住他们的孩子。如果有意愿也可以劝说让他回心转意，然后双双就可以获得自由，可以做任何自己愿意的事。

“能救你丈夫，也就剩你了……”当特务觉得王履冰在他们的诱骗下思想已经处于犹豫不决时，他们有意让她去看望了吴振鹏，他们想以此催化她的决意的动力。

那天黄昏，特务让她隔着铁门的栅栏看着躺在地上的吴振鹏，地上没有任何铺垫，遍体鳞伤、血迹斑斑吴振鹏此时是趴在地上，他一动不动，仿佛到了生命的零度。

当特务告诉他说他老婆和“孩子”来看望他并且将“孩子”加重语气地对他说后，王履冰看到吴振鹏手臂动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想翻过身来，他的下半身好像不能动，其实是一动不动，挣扎仿佛完全依赖两手在努力。

“谁叫他软硬不吃的，他腿上老虎凳时断了……”

王履冰哭了，不但泪如雨下，而且大有孟姜女欲哭倒长城之势。

这就是特务需要的效果，他们希望王履冰动静弄得惊天动地，以此敲开吴振鹏已经关闭的思想大门。

王履冰的声音果然对吴振鹏有了反应，吴振鹏动向是想吃力地坐起来，他倚着潮湿的墙壁，抬起血痕交错红肿的脸庞，他的目光在挣扎着拨开一排军警和特务，极力与王履冰相持了一下，他看到了他的爱人，看到了他妻子优美曲线中的“孩子”，他的眼睛顷刻贮满泪水，饱含着丈夫、父亲、革命战友含义的泪光里有一种肃杀的警告和柔弱的祈求。

吴振鹏示意王履冰赶快离开这非人性的地方，暗示的情境中既有对革命战友、爱人的拜托，又有对王履冰带着“孩子”患难的敬重！可令特务再次失望的是他没有跟站在他面前的妻子说一句话，所有坚强、保重、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多重暗示，全写在他长时间盯着她的眼神里。

西窗的夕阳正好照射进来，打在他的身上，散发出金属光芒和璀璨的生命气息，阳光在他脸上变幻平静而丰富的诗意，此刻走出监室，并一步一回头的王履冰站在暗色的过道尽头，又一次明白丈夫的固执，明白吴振鹏这样一个革命战士内在和有力。

…… ……

从6月初开始，南京进入了梅雨季节，天空连日阴沉，大雨与小雨连绵不断，风也在高温湿大日子里随时发作脾气，这让伤势一天天加重，病情跟着一天天恶化的吴振鹏，觉得自己在“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季节中生命到了奄奄一息的倒计时。

6月13日夜里，吴振鹏又被咳血咳醒了，他挣扎着坐起来倚着潮湿的墙边，栅栏外依然是冷落的走道、昏暗的灯光，还有邻室彼起此伏的苦痛呻吟以及看守不时的吆喝声。此刻的吴振鹏觉得全身骨质全部被抽光一样，再没有一丝“咳”的气力，微弱的漏影下思维依然开着“天窗”，开始准备想写点什么，给革命的未来或者是给未曾出世的孩子，也许终究是给自己……恍惚间有些感伤，感伤于这辈子可能无法见面的孩子，却如此执著的要在敌对异常凶险环境下来世，在父母双双身陷囹圄中降生！？然而，他又感谢上苍，在他生命即将走向尽头时，给他以血脉新生的延续，他又怎么能不感谢孩子的勇敢来临呢？事实上，当他一人沉寂在黑暗的囚室，当几周的连续咳血一次次挑战他即将耗尽燃油的躯体，是孩子在他的念想中为他一次次划燃火光，映照出他的内心感动，也照亮了孩子前方的路……于是，吴振鹏觉得不再有一丝感伤，而是有一种由衷的欣慰，他的内心与眼前变幻着让他倍感激情的镜头：

青春勃发的青年们高唱着雄壮有力的《国际歌》，向着既定的方向前进……队列整齐富有动感的童子军挥舞着彩旗，高唱着《中国少年先锋歌》向前挺进……花样孩童们嬉笑在万山红遍的苏维埃红旗下……

吴振鹏笑了，是内心在笑，敌人终究会失败，革命终将胜利，未来终将美好……他铺开纸，纸和笔都是同情他的看守应他要求给他找的。可是，当他刚刚准备提笔时，突然一股热流从喉管涌出，吴振鹏眼前顿时一黑……

6月14日下午，敌人将尚剩一丝余息的吴振鹏从监室架进审讯室，他们不死心就这样放任吴振鹏顽固不化，放任他的“零口供”。最令他们气愤的是吴振鹏面对他们的软硬兼施，从来就是不领情、不买账；最令他们难以置信的是面对种种、道道常人难以耐受的酷刑不但从没流露他们需要的一丝难耐神色，还回报以轻蔑的眼神和嘲笑，仿佛他身上的感觉神经已经被蒸发掉一样。

“零口供”成了敌人永不甘心的心病，成了徐恩曾万世不解的谜，也成了酷刑施暴者恼羞成怒的借口和催化剂。

审讯者面对吴振鹏已经觉得所有刑讯的“戏法”都玩完了，吴振鹏从来都不“应招”也不“接词”，最后都成了他们自己的独脚戏。黔驴技穷的敌人面对吴振鹏有些无奈，有时真觉得被审讯的不是吴振鹏，而是他们自己。过多的无奈就会形成压抑，最后压抑成最后的疯狂。

敌人将断了腿骨不能站立的吴振鹏双手套在铁圈反吊于头顶的横杠上，也就是说吴振鹏身体是靠双手悬挂于横梁上，不但这样，他们还用下挂一绳圈套在吴振鹏颈项上强迫吴振鹏始终抬着头平视他们。

但这一切对吴振鹏都是徒劳的，不管什么戏法，不管什么方式的问话，江南的吴音软语还是歇斯底里的嚎叫，敌人始终不能得到结果，甚至得不到吴振鹏正眼相对。

当看到吴振鹏紧闭的嘴角溢出血液，特务们知道他是不让喉咙涌上来的鲜血当着他们的面吐出来，这种无情而彻底的藐视让敌人恼羞成怒到了极点，终于穷凶极恶，终于忍不住地操起一根木质长棍对准吴振鹏前胸狠命地横扫过去……

“啪”的一声，瞬间，吴振鹏眼前喷射的血液一下子染红了世界，他的身躯也仿佛随之漂浮起来，他明白他的躯体已经临近生命的终点，然而依然坚守的意识让他又一次坚定的看到:

血色中英勇的红军战士正在冲锋陷阵、前赴后继……

红灯照耀下的中国，伟大的苏维埃政府已经赤旗漫卷、万山红遍……

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他分明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启开了黎明前的黑暗，一位美丽笑容可掬的儿童从地平线由远而近向他慢镜头走来，孩子的笑声慢慢与“赤旗漫卷、万山红遍”融会在了一起……

吴振鹏作出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最大的努力，在最后一口气即将消失的瞬间，用足他最后一丝气力将胜利者的微笑定格在生死之间……

…… ……

吴振鹏牺牲的当天晚上，徐恩曾得力干将中统特工总部上海区区长，全面主持国民党CC系在上海地区的特工活动，组织抓捕吴振鹏以及罗章龙、向忠发、陈独秀、廖承志、丁玲、牛兰等多名我党骨干领导以及大量地下工作者和知名人士的史济美，1933年6月14日，赶往主持一个晚宴，到达地点，步下汽车走上台阶时，被中共特工邝惠安率领六个预先埋伏在该处的红队队员包围，身中7枪而死。

次日，吴振鹏的亲人在通知的中华门外雨花台梅岭岗区域找到了吴振鹏的遗体，雨中的遗体尽管骨瘦如柴、遍体鳞伤、惨不忍睹，但仍然微睁着的双眼表露出刚烈的神情，微微翘起的嘴角以及定格在脸上的微笑尽显革命者视死如归的从容以及宁死不屈的坚强。

亲属在他的衣内口袋中找出了两封沾满血迹的书信。一封是11日夜间写给王民心大哥，一封是13日夜里吐血昏迷苏醒后继续写给未出世的孩子。同情他的看守特意在他被抬走时用油皮纸包好放置在他贴胸口袋里的。

血迹斑斑的信纸上隐现着吴振鹏刚健的字体，深藏着吴振鹏无限亲情和英雄气节：

给王民心大哥的：

敬爱的民心大哥好，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我摸索着给您写信，希望在我离去之前让我说出内心一直深藏着的对您的感恩，并拜托您再完成一段亲缘生命交接！

大哥，我是一个连养父母都无法寻到的孤儿，怎能忍心让即将来世的孩子又要成为孤儿呢？我相信你分得清我内心的痛楚与革命大业之间的比重!

我庆幸生命中有您这样一位亲人，使我的孩子来世有了依托，我的灵魂得以安逸，对大哥的恩德以求有来世再报！

亲爱的大哥，期望有一天孩子在您教育下懂得父亲投身革命的经历和意义，让他（她）坚信共产党旗帜的伟大本质，坚信旗帜的勇敢和坚强。

亲爱的大哥，我头开始晕了，就此不得不搁笔！

永别了，亲爱的大哥！

愿您与我亲爱的孩子，永远健康、快乐！

您的小弟吴振鹏

1933年6月11日凌晨

给孩子的：

亲爱的孩子你好，我在给你写信，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也许这封信你永远也不会看到，这些种种对你的不公，也是爸爸不愿意看到的。孩子，爸爸是爱你的，但为了天下劳苦大众和中华民族子孙后代的幸福，爸爸可能无法等你了！我相信你长大了会明白爸爸的割舍内心！

孩子，请你记住，你爸爸是中国共产党人，是将解放全人类的共产主义远大理想作为自己的毕生信仰，为之奋斗终身，并甘愿为这份崇高信仰牺牲自己一切！

亲爱的孩子，感谢你在我即将离去的时候，勇敢地来到这个不平的世间，用你的美丽延续父亲执著的灵魂，演绎一段没有结尾的生命传奇，并在将来的成长中自觉地用共产主义伟大理想来验证生命的承诺！

当你有一天真正长大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感知父亲从来没有离开过你，父亲就站在你身后时刻在为你鼓劲，为你祝福……

亲爱的孩子，愿你健康成长，永远幸福快乐！

你未曾见面的爸爸吴振鹏

1933年6月13日凌晨

英雄吴振鹏躺在雨中的山岗上，风旋雨鸣、千树簇拥、春梅花赞、松涛呼唤。

群山朗诵“冰雪林中着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的壮丽诗句。

听，庄严肃穆的雨花台不时地演奏雄壮激昂的《列宁主义青年团员之歌》……看，伟大的青运先驱吴振鹏，举着永不熄灭的“红灯”带领千万共青团员们正在勇敢出征……

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

穿好军装拿起武器

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

万众一心保卫国家

我们自幼所心爱的一切

宁死也不能让给敌人

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

万众一心保卫国家

我们再见吧亲爱的妈妈

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再见了亲爱的故乡

胜利的星会照耀我们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再见了亲爱的故乡

胜利的星会照耀我们

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

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

                                                                  （结束）